2009年12月13日 星期日

電視別史 「顛覆新聞」的告解


「顛覆新聞」停播大合照,在那個藍綠還沒有分兩邊的古早年代。

說是台灣的「亂源」,有自抬身價的嫌疑,但基於對混亂的政論節目市場多少有承先啟後的貢獻,所以還是誠懇虛心的自省與檢討,就從一張合照談起…
引自維基百科,有關TVBS(頻道) 的條目內容
《顛覆新聞》(英文名稱:《Underground News》)
* 主持人:李艷秋
* 這個節目被視為當今台灣政論節目名嘴的搖籃,如尹乃菁、陳鳳馨、鄭弘儀等人。

「顛覆新聞」算是一個成功的節目嗎?
成功的定義包括領先同類型節目的收視率,節目的影響力等等,「顛覆新聞」不止收視率領先,更讓李豔秋成功由主播正式轉型為主持人,同時開創新的新聞節目型態,並培養「政論名嘴」這個新型態的工作頭銜與領域,以創造這麼多的「成績」來說,「顛覆新聞」算是一個成功的節目應該不會有太多異議吧?
照片中的七個人,扣除幕後工作的兩個沒有公開表態,剩下的五個人,如果以後來政論節目的演化結果來看,鄭弘儀當然是偏綠的,其他四位屬於偏藍或泛藍系統應該也沒有疑問,這幾位「名嘴」好友,最多嘴上抗議一下說自己很中立,應該也不會真的否認自己的政治屬性。
一個藍綠分明言論市場的形成:
為什麼媒體人會從「隱性」的政治取向走向「顯性」,理論上我無力架構與論述,純粹從一個從業人員的角度來觀察,有以下幾個重要的原因:
一、市場區隔的原因:當有人先走上「外顯」之路,而市場的反應又有相當正面的回應時,就會形成一股「表態」的潮流,因為不偏不倚就不會有收視率,觀眾的眼睛非常雪亮,當媒體人自己嘴裡還高舉著「中立」時,觀眾早就找到他心目中聲氣相合的名嘴和政論節目,反倒是何者為因?何者為果?到底是先偏頗立場的節目讓觀眾找到了情緒出口,還是立場堅定的觀眾綁架了節目暴露立場,其間的因果關係,就很難判斷了。
至於,為什麼「中立」會成為理想,節目和觀眾為什麼要站兩邊,不是藍就是綠,不要說大道理,直接回歸人性,有誰要看一個一天到晚罵自己心目中偶像的節目,就算只花一半的時間罵,因此,全罵的、半罵的當然都不是選項,反而是花所有篇幅,全罵對手最看不上眼的事件或人物的節目,當然就是首選(反之,誇好的因為太難作,所以還是以負面批評為主),因此,政論節目藍綠壁壘分明,是反應台灣觀眾的縮影,是市場區隔後的必然,觀眾拿著選台器,清楚明白自己要選的是甚麼,沒有疑問、不被欺騙,對媒體本身來說,清楚定位、直接訴求反而表現了經營媒體消費市場的良心,無須「偽中立」作不實的內容與宣傳。
二、「表態」已經不夠,還要「表演」才夠:
這就像是上癮,劑量只會越來越重,單純的表態已經不能滿足觀眾澎湃的情緒,只是藍綠站兩邊當然已經不夠,還必須藍綠捉對廝殺,就像枱面上的政治人物,表演也需要對等,所謂上駟對上駟,收視率、主持人、名嘴陣容實力相當者,通常會隔台相互叫陣批評,而相互攻防的戲碼如果夠精彩,往往還能攻佔其他媒體版面,換來免費宣傳,更厲害的是下駟如果找到好題材,成功上打上駟,更是事半功倍獲益良多,如此,誇張的「名嘴表演」當然會層出不窮,獲取利益。藍綠也就會越來越色彩鮮明、分庭抗禮。
從藍綠闢壘分明的今天,嘗試回到那個藍綠和諧共存的年代找尋緣起:
「顛覆新聞」這個節目製作當時的企畫,肩負了以下幾個重要的使命:
一、李豔秋不做「傀儡主播」會成為甚麼?
「傀儡」說震驚金鐘獎頒獎典禮後,從華視跳槽到TVBS,萬眾矚目的創業巨作。當時無線電視台的收視率和佔有率仍然領先有線電視頻道,李豔秋當年棄華視就TVBS多少有點降格以求,以擺脫「傀儡」爭取新聞採訪自由為名,更多少有點背水一戰的味道。
二、TVBS能給李豔秋甚麼?
挖來了華視新聞當家主播後,TVBS也有不能不成功的壓力,於是節目製作上完全的自主權,節目部製播條件上全力的配合就是一開始合作的共識。
但奇妙的是,當時李豔秋去的不是新聞部而是節目部,沒有選擇從自己最擅長的領域做起,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當事人能夠回答。
選擇節目部就進到我當時服務的單位,我當年擔任監製,也就是監督製作責任管轄的數個節目,「顛覆新聞」在名稱都還沒有的時候,就確定了這個節目歸我負責,或許因為曾經參與TVBS-N(新聞台)的開播工作,或許公司當時也沒有更好的製作人選,我就在行政工作纏身的同時還要監製數個節目的客觀條件下,接手「顛覆新聞」的製作工作。一接手就放不下手脫不了身,來自無線三台的李豔秋是電視老手,當時有線電視頻道畢竟資源有限,「伺候」老手除了盡全力,沒有其他方法,於是已經多年沒有發通告、剪接節目…直接參與節目製作工作的我,一個一週一小時的新聞節目,幾乎耗掉我大半週的時間投入。
顛覆新聞製作的發想,從找人開始:
李豔秋離開老三台新聞部來到新頻道節目部,第一次開會時,她已經有一個大致具像的想法,她想找一些各領域的資深新聞記者,一起參與節目的製作,當時中時政治組(主跑國民黨)的記者唐湘龍因為許多語帶幽默、立論犀利的特稿,得到李豔秋長期的注意,聯合晚報社會組(主跑司法)的記者范立達,在許多重大社會案件的報導上表現傑出,也讓李豔秋非常欣賞,提出這兩個人選後,我直接透過報社編政系統邀約見面,沒想到一見大家就一拍即合、相見恨晚,唐湘龍甚至還熱情推薦他在中晚的同事,在財經組任單位主管的鄭弘儀加入,於是節目基本幕前的成員就成軍了。
第一次進棚試錄,在還不清楚節目會發展到甚麼模樣時,我們一群人就決定進棚試錄,當時連景都沒有搭,放了一些背景陳設在每個人的背後,以免導播跳鏡頭視線混亂,就這樣,主持人和三個來賓就在攝影棚裡,根據當時的熱門新聞閒聊了起來,因為四個人都有相當程度的新聞採訪歷練,正所謂棋逢對手,你一言我一語,不但沒有冷場,甚至可以說是高潮跌起,試錄還沒有結束,基於我多年製作節目的敏銳嗅覺,就知道這個節目已經架構成形,剩下來的不過就是一些包裝和執行的細節工作了。
取了一個中文直譯、英文怪怪的譯名《Underground News》,單純只是因為這個節目TVBS海外頻道要播,必須取個洋名,也因為這個洋名隱含地下新聞的意義,於是景的設計裡就永遠有一個梯子,以一個隱身地下室的編輯台工作環境作為景的設計思考,一個節目的骨幹、枝節就一步一步的慢慢建立起來。
參與節目製作過程中,一來主持人李豔秋相當自主與主觀,二來我的老闆與上司也沒有主動關切節目進度,於是這個節目就在:看似大家都不關心,實質卻擁有最高自主權的狀況下製作播出,也因為一開始就建立了這樣的氛圍,我身為製作人除了製作經費有向公司提報並經核准外,所有節目內容尺度的拿捏,就靠我們幕前參與的四位和幕後的我,共五人負完全的言論與自我審查的責任,我想老闆與上司一定很想管管或發言表達一些建議,但或許一開始忍住沒插手,後來也就能一直忍到節目停播都沒介入。
顛覆新聞製作上的一些特色:
四加一個主要表演者各具特色:
一、主持人李豔秋:從不口出惡言,最多只會義正辭嚴;
李豔秋甜美的外型、字正腔圓的口條,主控、導航節目的流程與攻擊標的,看似無邪又無辜,其實問話綿裡帶針,樹立了一種軟中帶硬的主持風格,自己不會陷入惡言批評的泥淖,說壞話、逞毒舌的部分都是引導來賓盡情發揮,而來賓說不出口的批評再交給精心製作的影片,讓OS來盡情表演,看似好人作盡,其實真正的言論生殺大權,都掌握在李豔秋的手裡,這可以從她實際陪同盯場剪接印證。
二、政治名嘴唐湘龍:筆比嘴更毒,寫的比說的更犀利;
節目的一些影片製作需要文稿,撰寫內容最犀利的首推唐湘龍,但當來賓用說的發表意見時,卻完全講信修睦、文起轉合堅持說長長的大道理,製作單位解決之道就是大刀一剪,但這也是電視或廣義的影音製作最大的侷限與製作的挑戰,說多長?怎麼說?說給誰聽?…說得好與壞跟說者的程度不見得成正比,卻跟說者的「表演」功力絕對有正相關。
三、社會名嘴范立達:採訪歷練豐富,能帶著笑臉說血腥經歷;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帶著一抹淺笑述說大園空難 ,採訪過程中看到的斷肢殘骸…,長久職業訓練的超然,社會記者選擇用冷漠面對人生的百態,還有他的視覺面積比較大(就是比較胖!),造型師用吊帶褲來切割表面積。
「包裝」這項專業工作讓後來的名嘴更趨向表演性,由服飾到言詞,甚至到誇張的情緒,最後以任何型態(吵架、肢體衝突、離席…)呈現在完成的節目中,應該就沒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四、財經名嘴鄭弘儀:外貌誠懇老實,行事膽大出人意表;
他是團體中第一個接拍商業廣告 的成員,「惦惦吃三碗公」是對他最好的形容,當一般「名嘴」還游離在「媒體人」與「表演者」之間時,我想他已經清楚自己的選擇,率先全職投入電子媒體,從最接近本行的財經節目開始,對電子媒體的特性虛心學習,日後遇到好的主持機會就自然會一擊中的。
五、一個不特定的第五號來賓:
一開始節目針對討論主題,邀請TVBS跑線的資深記者擔任不特定的第五號來賓,沒有幾集後,新聞部的負責人委婉的拒絕這樣的邀請,主要的原因是因為「立場」,記者到節目上談論採訪的新聞事件和人物,難免會顯露個人臧否的意見,這對一個應該公正報導新聞的記者職務會形成衝突,特別是同一個媒體集團,不能在新聞報導裡和評論節目裡話說兩套,這樣甚至會予人挾評論施壓採訪的感覺,接受了這個理由和自律的精神,後來除非救急或特定較輕鬆的話題,製作單位只好外求第五號特別來賓。
當時狩獵來賓通告的對象,鎖定聯合、自由、中時和新新聞雜誌等平面媒體記者,間或穿插一些學者或事件當事人。但因自由時報不鼓勵記者外接通告,或許也有媒體理念立場的不同,除極少數記者參與節目外,後來幾乎絕跡於「顛覆新聞」。
節目結構與內容:
「顛覆新聞」是一個每週播出一個小時的節目,週五晚間十點到十一點於TVBS綜合頻道播出,節目以主持人訪問四名來賓,談論當週最熱門的兩則新聞事件為主,其間穿插播出一些單元影片製作,如
人物氣象台:將當週新聞人物的境遇或事件,以反諷的短文配上誇張的OS,並用氣象名詞來形容比喻事件對新聞人物的影響。
新聞MTV:剪輯新聞事件的影片配上反諷意味的歌曲。
新聞廣告:運用廣告影片製作的元素,重製新聞事件的內容。
新聞苦瓜獎:每週選出三個新聞事件或人物,用誇張反諷的文稿剪接新聞內容製作影片表現入圍的原因,提供現場來賓討論發抒己見並選出得獎首選。
新聞快譯通:用刻意曲解或另類的方式解釋新聞事件中的名詞。
其他:順應新聞事件創造一些短片,如柯林頓事件中,以反諷的同步口譯曲解他的言論。
節目製作流程:
每週二下午製作小組開會選定相關影片製作的新聞事件與人物,節目所需的文稿均由主持人和三名固定來賓分責撰寫,影片的實際製作由節目部專職製作人員依一般娛樂性節目的製作流程完成作業,「顛覆新聞」如果有創新,很大的原因是「跨界」合作,新聞媒體圈平面與電子的「跨界」合作,電視節目領域新聞與節目專業的「跨界」合作,相較現今媒體削減預算,製作環境因陋就簡的惡劣環境,當年的客觀條件還真是令人稱羨。
決定影片製作方向後,除非發生重大事件修改內容,接著進入下一階段的製作工作,大部分由李豔秋與我透過電話討論,決定兩個要討論主題的方向,有些新聞已經發生,有些新聞按時程預估將會在週末前有重大突破者,都是我們選擇的方向,同時也為彌補影片製作的部分內容屬較早發生「舊聞」的遺憾,決定內容後再討論第五位參與來賓的通告要發給誰,然後透過媒體編政系統和蒐集越來越多的記者聯絡資訊,邀請當週的來賓。
尹乃菁、蘭萱、陳鳳馨、洪玟琴、黃光芹、陳立宏、劉寶傑、黃創夏……還有許許多多的平面記者透過「顛覆新聞」進到了電子媒體,有些轉戰新聞部不再露臉,有些以名嘴為職,成為電視或廣播節目的「政論名嘴」或主持人,顛覆新聞成為平面媒體人轉戰另一個工作領域的跳板和搖籃,「危害」台灣政治言論市場的確功不可沒。
週五錄影的前一天,所有工作人員和主持人、固定來賓都會齊聚開會,接了當週通告的特別來賓,也以錄影相同金額的出席費受邀參加開會,討論第二天的錄影話題,經過相當程度的切磋琢磨,類似「排演」的功效就展現在實際錄影時的精彩程度,先行認識彼此,化解初次參與電視錄影來賓的緊張或不適,也相當程度提升了來賓的表現。
「顛覆新聞」不是直播的新聞節目,除了碰到選舉或很重大的新聞事件必須跟著事件發展而Live直播外,每週五下午採預錄的方式製作,節目實長約五十分鐘,但往往錄到七八十分鐘長,這是早期預錄節目的習慣,錄長一點再剪掉冗長不精彩的部分,讓節目看起來更精簡、節奏更明快,並適度穿插後製效果加強力度。每週錄完影後直接與主持人看帶討論要修剪的內容,討論記錄完,筆者繼續進行後製作剪輯工作,每次下午五點左右錄完影,幾乎都要到播出不到一個小時前才能完成所有工作,交出播出完成錄影帶,從中午進棚到結束工作,記憶中除了補充水分,超過八小時連續工作不進食、不休息,幾乎就是電視工作最基本的要求與寫照。
節目的品質絕對與投資成正比
想當年、看如今,不可諱言,製作環境每況愈下、製作預算節節下降,當然是讓節目品質越來越不忍卒睹的最重要原因,但有些事跟預算無關、跟環境無涉,那就是專業精神,主持人掌握節目節奏的功力,來賓們發言的品質,製作單位對技術工作的完成度….絕對會透過節目的播出呈現出來。
以「顛覆新聞」為例,當時TVBS對節目沒有尺度的規定與限制,但參與製作的所有人,經由相互磨合與專業的自我要求,會自然形成一個自我約束的標準底線,並存在每個製播節目工作夥伴的心中,作為發表言論或剪輯影片的規範和準則,我相信每個同類型的節目也都有那條隱形的防線,只是製作環境變壞後、藍綠表態不忌諱後,試圖闖過防線以爭取收視率或政治意圖的狀況層出不窮後,那條防線勢必會步步後退,退到大家不得不集體跟著倒退。
所以,與其嗟歎政論節目的標準底線步步後退,不如降低對政論節目的信任與依賴,就帶著看娛樂節目的心情看這些「名嘴」插科打諢、言詞交鋒吧!我擔心的反而是,即使是娛樂節目的標準,恐怕都還要更加努力,免得招式用老,連吸引觀眾的誘因都找不到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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